181、完结篇（14）

    “我们之中出了一个奸细！”
    大天使各有职责在身，大部分过来露个脸就打算走了, 但又都耳力出色, 不少停下脚步, 好奇地回头张望围观。
    精灵女首领霎时冷汗都冒出来，男祭司急忙向殿下（有翅膀的那个）请罪，她则向前走几步，想要大声呵斥地精, 让他们不得对——考虑到殿下（没翅膀的那个）不想暴露身份——布昂莱特殿下……的客人无礼。却被饶有兴趣的她家殿下摆手制止了。
    在那个各族尚未建国, 天使与圣地也未将看顾重心转向人类的年代, 为表公平，天使一般不怎么插手各族间的纠纷。有官司打上圣地了, 能找到个大天使听一听、判一判, 就说明是很了不得的大事了。
    但……这次完全不一样啊！被指控的就是殿下他本人，找圣地财政官奥利弗大人告殿下的状, 奥利弗大人知道还不得疯啊！
    但这位地精的创造者什么也不知道，他虽然比水之天使还嫌弃自己的眷族，但为人比较有责任心，造出来总得好好管吧。因此耐心地悬停在原地听完了该地精长老的控诉。
    还别说，这控诉有条有理，证据证人俱全, 布昂莱特傲然地坐在龙背上好似岿然不动，其实内心慌的一笔，余光四下扫描，很快发现了不远处一根柱子上蹲着的某六翼大天使和一群看天看地不敢看他眼角渗泪的精灵们。
    某不靠谱的大天使半掀面具露出一口白牙, 气势非凡地比了个大拇指，意思就是打算搁边上纯看热闹。
    哭了，都说求人不如求己，可见也是屁话。
    ……
    话说布昂莱特带着俩小伙伴，这一路走得甚是艰辛。
    时空极其混乱，跟随星星的指引，他和精灵王子骑在法师背上，先是碰到了眷族大部队，当即就被当做可疑人物拿下。
    几条巨龙都表示这条红龙我们不认识的，而且我们和精灵关系超差的，怎么可能让精灵骑在背上，有问题。
    纠缠解释一番时空穿越这个问题，他们又表示，好吧精灵和龙可以留下，但这个堕落暗精灵必须赶走。
    精灵和法师肯定不答应，拉着布昂莱特要走，巨龙们又说你们可以走，但现在情况危险复杂，那头未成年的红龙得留下接受成年龙的看护。
    那还能怎么办，打呗。
    这时远古精灵一族匆匆赶到，以布昂莱特殿下的名义为暗精灵作保。巨龙虽然和精灵不对付，但还是比较信任精灵的品格的，何况精灵都是狂信徒，不可能拿信奉的天使开玩笑。
    其它各族一般不愿意同这两族别苗头，也没什么意见发表。
    虽然陌生来客声称的给他们带路的星星谁也没看见，但看在他们指的路与各族祭司感应的差不多的份上，这才大家伙勉强一块和平上路了。
    行到中途，又生事端。
    大部队本是一边应付路途中的魔物一边艰难前行，魔物等阶都不高，还比较轻松。但突然路过的火山开裂，从岩浆里窜出一条深渊魔龙，疯了一样针对队伍里唯一的未成年红龙发动攻击。
    法师从半龙变成一条全须全尾的龙也没多久，能以这个形态飞起来不掉队已经是祖宗保佑，和一只思想纯熟战法犀利的魔龙用龙型空战什么的，难为他了。
    他自己也很有自觉，当即被吓得秒变回人形，只保留背上一双肉翼，如此前的千百次遭遇战一样条件反射性地给伙伴们拍上飞行术，又在魔龙的火焰吞吐下打出一连串移形换位、躲避伤害的法术手势。
    五颜六色的魔法箭雨从精灵的位置倾泄而出，他的弓箭不久前才被升级过，威力惊人，不少箭矢的阴影下还暗搓搓地藏着暗精灵的毒箭和诅咒之箭。
    队里的刺客不在，布昂莱特诗代刺职偷偷溜上魔龙颈，一刀就插在了逆鳞和皮肉的缝隙里。
    别看说得容易，操作起来成功率理应高不到哪去。这其中魔龙主要的仇恨目标是法师，后来其它巨龙出手相助牵制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布昂莱特自己也感觉今天的战斗手感好到爆炸。
    不是指实力和战技有什么实质性提升，而是那种战斗时的灵光一现……以及希望发生什么就会实现的顺利。
    比如说，他希望气旋不要从他往魔龙卷，以免暴露他的气味，还希望魔龙抬左脚不要抬右脚等等……然后当真都如他所愿了。
    这就是所谓……战无不胜的buff吧。
    魔龙发出悲愤的龙吟声逃跑了。
    战斗经验丰富的巨龙察觉到魔龙有意避免伤害布昂莱特一事，暗暗狐疑，但一时也没说什么。
    只是这样也就罢了，结果半路上那魔龙又回来了，还带着一只长着蝠翼、头顶羊角的高阶恶魔。
    布昂莱特悚然一惊，这货他认识啊，深渊八十八魔城，其中四十四座的主君为堕天使，他正是第四十五魔城的恶魔领主史莱姆。
    看来这两个家伙和他们一样是从后世过来的。
    他们不远不近地缀在队伍附近，什么动作也没有，巨龙去抓了一回，一龙一魔见风就跑，根本追不上。
    费心思去抓还要冒风险，众人商量一番，决定保持警惕，就此放置。但后脑勺时不时感受到的热度暗示布昂莱特他们就是为他而来的。
    巨龙一族在被创造时赋予了天使长的智慧，他们很快也发觉这点，看布昂莱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对劲。
    他整天在敌我双方犀利的目光下汗毛直竖，好不容易撑到结界前的一段路，正巧也是一帮同他气息相近的暗精灵大摇大摆地进了对面一座巍峨冷峻的魔城。
    借助法师的鹰眼法术，布昂莱特甚至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不愧为深渊最搅屎的雇佣兵一族之名，他的煞笔族长和族人们还真是穿越时空也要来掺一脚啊。
    虽然同伴们都知道他和同族之间的关系绝称不上好——事实上他的手都隐隐痒了起来，几百上千年过去，没遇到他还能照格林希尔主教教导和希望的那样忘却仇恨，但只要一逢面，他就会发现自己从未忘记幼妹被同族逼杀的心碎和绝望。
    但这些万年前的老古董谁也不知道，那年代的价值观大约很朴素，圣地是好的，沾了深渊气息的当然就是坏的。
    所以布昂莱特被地精举报后十分心虚，圣地和深渊的战争他哪方也不偏向，硬要说他会表示本人代表主位面居民不屈的自由意志。
    不过考虑到同伴大多属于守序阵营，其中两个干脆就是侍神的骑士和牧师，他也做不到临时换阵营同室操戈的事。
    万一那群天使万年如一日的迂腐和嫉恶如仇，那他就危险了。连他自己都暗暗在结界外想过万一之前见到的“殿下”后台不够硬罩不住他怎么办。要不偷偷溜去投奔对面，再悍然跳反，更能证明立场。
    事实证明某人果然有点靠不住，布昂莱特盯着精灵群中那个戴面具的家伙气不打一出来。
    还星辰都听你差遣呢，我现在就命令星星掉下来砸扁你星星听不听啊！
    一进城门见势不妙，浅发翠眸在这里根本不引人注意的精灵王子悄悄溜下龙背，直接找寻终于能被通讯手段感应到的同伴们去了。
    既然队长他们率先在此处立下脚跟，那找他们来一块壮大声势肯定没错。
    见精灵们隐而不发，巨龙们颔首赞同，其它各族也未多言，指控暗精灵的地精兴奋极了，以为必定能在圣地的大人们面前记上一功，完全忽略大天使们僵硬的身体和凝固的表情。
    他们等阶更好，能看到的东西更多，普通天使迟疑很久的判断，他们只需一瞬便可做出。
    ……判断完就崩溃了，一个个眼角嘴角抽筋地从四面八方看向两位殿下。
    他们好不容易做好在殿下们的领导下和另外两位“殿下”斗争到底的心理准备，这位怎么就大喇喇出现了？挑衅？投敌？
    只见天使长脸上亦有惊愕，唯布昂莱特殿下满脸看戏的轻松表情。他放松其余人也就放松了，这位殿下最喜欢戏剧性场面，既在他意料之中，那便有他兜底。
    红龙化作裹着法袍的红发青年，暗精灵随之从空中落下，踏影而跃，瞬息之间来到指控他的地精前，拔刀轻旋，手中黑刃一化为五，在地精长老缩回地下前贴着皮将他连人带衣钉在原地。
    这一连串动作极快，如入无人之境。
    然后暗精灵扯下面罩，优美而雅致地对大天使奥利弗行了一个精灵的礼节，奥利弗下意识后仰，伴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低低的抽气声和地精的尖叫。来自还没散去的或路过的天使。
    “这位，大人。”布昂莱特预想中柔和有礼的问好被这群人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磕跘了一下。
    他想说我只是万年后一个兴趣使然的吟游诗人，虽然深渊出身不过是正义的伙伴，知道很多深渊情报哒。哼哼大人您的眷族出言不逊我帮您小小教训一下，打狗也要看主人其实我也有后台我的后台就是……！
    但没等他一台大戏唱完，这位文质彬彬精明强干的大天使歪了歪翅膀落在地上，踉跄后退几步，抖声抢答：“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他背后蹭到这一礼齐齐不稳后退的众天使狂点头。
    被钉在地上的地精：？？？？
    不明所以的其它各族人民：？？？
    另一边，精灵堆里的宁逾明已经捂着肚子笑倒在不知何时过来的天使长肩膀上，狂拍大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是想看这个！！！”
    他笑够了就要去为失忆的小可怜自己解围，手扶在面具上，正要将其拨开。
    此刻，在与城门相反的方向，骚动又起。
    ……
    安多尼米亚斯没费什么劲儿就在城内找到了失散的队长四人，唯有小圣子不知去处。
    同整天在深渊和魔物生死搏斗、灰头土脸的三人组比起来，他们看起来过得挺不错，衣着整洁、气色红润，就是不太能打起精神，像是受过什么巨大冲击。
    此时也没空细问原因，精灵顾不上和见到他大喜过望的同伴寒暄，直接了当地开口问你们在天使这混得怎么样，能不能说得上话，我们家暗精灵现在因为出身在城门被人为难，快一起过去帮忙解围。
    出乎他意料的是，同伴们没有焦急或担心，而是一起露出了某种奇异的表情。
    “那种事、不可能吧。”刺客结巴道。布昂莱特的出身什么的，这个世界上，只有创世神配为难吧。到底是谁失心疯了……
    精灵为同伴们的冷淡微感诧异，还好圣骑士队长拥有坚若磐石的高贵品质，不论他家吟游诗人曝出何等身份，此时也能毫不动摇地为他忧心。
    “我们去找他。”队长简短而坚定地下令道。
    虽然在自己的地盘上两位殿下出行惯来不讲究排场，但巡逻的卫队还是有的。
    这样一伙人气势汹汹拿着武器杀向殿下们所在的城门，不可避免地被卫兵拦下查问了。
    一方居高临下，一方心急火燎，争执和推搡轻易发生。勇者小队每一名成员都是他们那个时代实力最出色的俊杰之一，很有反抗之力，一时无法轻易拿下。于是有更多天使围上，动静大得引起了城门众人的注意。
    格林希尔恍惚中半跪在地，盾牌顶在额前抵挡数个卫兵的长戟。他本不该如此冲动的，但得知自家诗人的隐藏身份以来，从很久以前就潜伏在心底的失重感忽然扩大千百倍。
    不想被他当做谁的替代品。
    他能竭力做到比先祖更正直优秀，但又怎可能胜过完美无瑕的晓之晨星。
    安静突然降临。卫兵的呵斥、兵器的碰撞声、路人的惊诧不知何时一起消失。
    盾牌上的长戟松了劲，天使们一个接一个落在地上，从他的面前让出一条通道来。
    他放下盾牌，发现天使们收紧翅膀，收回武器，恭谨地、整齐划一地低下头，向快步走来的暗精灵表达驯服与敬意。
    尽管那种魔魅的吸引力已随力量的下降被抑制到较低程度，有眼睛的生物都能看出他的脸和圣地主君之一的相似之处。
    何况天使们认人并不靠脸，熟悉得让人战栗的灵魂、或者说本质，像一团跃动的火焰，在他震怒之时分外鲜明地暴露在他的拥趸之前。臣服在此刻是本能。
    “布昂。”格林希尔低声叫他，在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扶起来、看见他双眼里的恼怒之色后，唇边不由自主绽放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布昂莱特挡在他挚友们身前，黑刃在胸前闪着不详的光芒，警惕愤怒如一只亮刺的河豚。
    他对张着翅膀从天而降落在前方的宁逾明大声嚷嚷道：“您到底什么意思？”
    宁逾明身边是外表冷静得有些漠然的嘉兰诺德，但宁逾明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心中窃笑小嘉兰竟然紧张了。
    然而布昂莱特根本没——不，没这么夸张——应该说没分太多注意力给天使长阁下。
    瞬间感受到的某种外表特征上的既视感不是主要的，强烈到让他不安的熟悉感才是。可在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声音让他回避，不要随便深究。
    “哎呀哎呀，都是误会，误会。”宁逾明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他只是想小小欺负一下以后的自己，不想牵连他人，因此对勇者小朋友们很抱歉，实在不知他们如此刚烈，情谊如此深厚。
    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暗精灵发觉自己能从此烂人的一颦一笑中飞速解读他的意思，不由得勃然大怒。
    “胖子，你是人吗你！”
    如果是别人这么对他说话，没等宁逾明自己反应，嘉兰诺德和亲卫队已经把人给毁灭一遍精神肉体了。但天使长还在发愣，卫兵只顾把头埋得更低。
    事后回想，布昂莱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胆，几乎笃定绝不会因言语行状的放肆冒犯这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可以说完全的肆无忌惮、恃宠而骄了。
    “拜托别生气啦，我给你做靠山好不好，包你和你的小朋友们在这个地方横着走。”宁逾明笑道。
    说到这个话题，大天使奥利弗一头冷汗地从外面挤进来，看了一眼气鼓鼓的暗精灵，小声问：“我的眷属冒犯了……这位，我来道个歉。殿下们看该怎么处置？”
    名为道歉实为求情，大家都知道布昂莱特殿下性格随和，嘉兰诺德殿下不耐烦计较琐事，理应没什么问题。
    “怎么办啊……小布说呢，要不烤了吧。”宁逾明笑嘻嘻道。
    奥利弗崩溃——拜托殿下不要随便开玩笑，您那帮亲卫队会当真的啊，他们一个个已经眼冒红光摩拳擦掌了。
    “……”小布是谁啦！给人乱起外号昵称多年终于反遭毒手的暗精灵从同伴被围攻的怒火中冷静下来，重新拗出明事理有风度的微笑：“殿下，请不要这么说，那位地精长老也是尽忠职守，而我又的确可疑。他没有错，也不须道歉，只要还我清白，让我和同伴们团聚就好。”
    “不愧是您！”奥利弗大受感动。
    ……
    随着大天使们离去，热闹退散，明里暗里却还有不少天使和眷族偷偷投来目光。
    暗精灵浑身不自在地咳嗽一声，立马有卫兵打扮的天使飞到他身前半跪下，小心翼翼地问他有何吩咐。
    他倒也不是很奇怪，自以为全因某殿下临走前告知其他人：“请视他同我。”
    这是个什么待遇！
    布昂莱特略微不安地受了，妈耶，现在捧这么高，以后怕是要拿命去还。
    他为他们一伙人请求一点隐私的空间，于是他们被引至一间僻静宽敞的小屋，周围一圈都被清场了。
    布昂莱特这才能眼泪汪汪地握了矮人公主和猫女的手，熊抱一把圣骑士和刺客，感叹他们受苦了。
    “其实还好。我们一来就碰上天使，有吃有喝有睡。”刺客安慰他，“你们呢？”
    三人对视一眼，精灵扶额，红龙法师和布昂莱特瞬间抱头痛哭：“我们真的好苦啊。”
    粗粗交流两边经历后，暗精灵对唯一不在场的队友有些担心：“小圣子他没事吧，我们都不在，他那么傻，会不会被人欺负。”就算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对方的尊号和力量本质，过命交情这么久，他可做不到持之以恒地讨厌一个软和的傻白甜。
    “没事，你排面大，应该没人敢欺负他。”
    圣骑士自刚才起就不在状态，矮人公主话少，猫女天然，刺客只好再次挺身而出，担起拯救队内气氛的重任。
    “……我就很奇怪了。”布昂莱特皱眉道：“我不就是个八十分之一的碎片□□吗，那位【】殿下干嘛对我这么客气。”
    ……他好像有什么误会的样子。
    格林希尔翡翠的眸子闪了闪，他们还没谈到各自身份的话题，要告诉他吗，他只是一个赝品的事实？
    矮人公主则直爽地奇怪道：“什么八十分之一，你在说什么傻话。”
    就在此时，城外又是一阵轰鸣，夺取所有人的注意。
    而异时空的勇者们个个面色凝重，放下没谈完的话。
    在他们的脑海中，忽然清晰地出现了一段规则。
    深渊巡礼第一场，神选者对阵深渊的宠儿，马上就要开始了。